陈浩推门进来的时候，带进一股初春夜晚特有的、裹着尘霾的凉气。他随手把沉甸甸的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丢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像块石头砸在我紧绷了一整天的心上。

我正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。乳白色的蒸汽混着葱姜的辛香扑腾起来，模糊了眼前水晶吊灯过于明亮的光线。餐桌上铺着新换的米白色亚麻桌布，挺括，没有一丝褶皱。三副碗筷，不多不少，正对着三个座位。中间那个位置，摆着一小瓶刚插好的粉色洋桔梗，花瓣上还凝着细微的水珠，娇嫩得像是我此刻强撑起的笑容。

“回来啦？”我的声音挤出喉咙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打磨过的轻快，像蒙尘的玻璃被勉强擦亮了一小块，“饿了吧？菜刚做好。”

陈浩没应声，甚至没朝餐桌瞥上一眼。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，径直朝着客厅的沙发走去。他扯开束缚了一整天的领带，动作带着点烦躁，随手扔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，那抹刺眼的深蓝像一道丑陋的伤口。他陷进沙发里，拿起遥控器，巨大的电视屏幕瞬间亮起，财经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立刻填满了这个精心布置、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的“家”。

厨房水槽里还堆着待洗的锅具，不锈钢表面映着我模糊而疲惫的影子。我搓了搓手，指关节处传来一阵熟悉的、干裂的刺痛。冬天的冷水还没完全放过我，冻疮留下的痕迹顽固地盘踞在指根，几道新鲜的细小裂口横在手背上，是下午清洗那些带着泥土的春笋时留下的。我下意识地把手往围裙下藏了藏，拿起桌上那只温热的骨瓷咖啡杯——里面是刚冲好的蓝山，他惯常的口味，温度正好。我端着它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贡品，走到沙发边。

“喝点咖啡暖暖？”我微微俯身，把杯子递过去。

陈浩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撕开一条缝，落在我手上，又滑到杯子上。他皱着眉，不耐烦地“啧”了一声，没有接。

“跟你说多少次了，咖啡太烫伤胃。”他的声音又冷又硬，像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生铁，“一点小事都做不好。”

空气瞬间凝滞了。电视里正播报着某个企业海外并购成功的消息，激昂的背景音乐显得格外讽刺。我端着那杯被嫌弃的咖啡，指尖传来的温度从温热迅速变成一种难堪的灼烧感，顺着胳膊一路蔓延到脸颊。手背上那些细小的裂口，仿佛被这无形的火燎了一下，尖锐地疼了起来。我默默地把杯子收回，放在旁边的茶几上，骨瓷底座与玻璃台面接触，发出轻微却刺耳的“叮”一声。

“我去把菜再热热。”我低声说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
“不用了。”他关掉电视，遥控器被随意丢在沙发上，弹跳了一下。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他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他走到餐桌旁，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灯光，在我身上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。他扫了一眼那桌精心准备的菜肴——松鼠鳜鱼浇着亮红的酱汁，油焖大虾色泽诱人，碧绿的蚝油生菜，还有那道他曾经赞不绝口的蟹粉狮子头……目光里没有一丝波动，如同在看一堆无用的摆设。

“林薇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却像淬了毒的冰锥，精准地凿穿了我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，“我们谈谈。”

他拉开主位的椅子，没有坐，只是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。他把它放在桌面上，推到我面前。动作流畅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
白纸黑字，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入我的眼帘。

最上方，是三个加粗的黑体字：《离婚协议书》。

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猛地一缩，然后疯狂地撞击着肋骨。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，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，留下彻骨的寒意和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。指尖冰凉，冻疮的裂口处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被这巨大的冰寒彻底淹没。

“签了吧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平静得可怕，“她怀孕了。我需要给她和孩子一个交代。”

怀孕了。

一个交代。

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，密密麻麻扎进皮肉里。我死死盯着那份协议书，视线却无法聚焦，白纸上的黑字扭曲、晃动，像一群狰狞的蚂蚁在爬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喉咙口涌上浓重的铁锈味。我拼命地、几乎是痉挛般地吞咽着，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用那点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。不能哭。绝不能在他面前哭出来。

餐厅里死寂一片。只有墙上复古挂钟的秒针，在不知疲倦地走着，“咔哒，咔哒”，每一声都清晰得刺耳，像是在丈量着我这场长达三年的婚姻最后苟延残喘的时间。

过了多久？一分钟？一个世纪？我终于缓缓抬起头。视线艰难地越过那份冰冷的协议书，落在他脸上。那张曾经让我觉得无比安心、无比英俊的脸，此刻只剩下陌生的轮廓和毫不掩饰的、急于解脱的漠然。

“好。”我的嘴唇动了动，一个单音节从齿缝里挤出来，轻飘飘的，仿佛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。

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。他眉头飞快地蹙了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