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栩一连几日都混迹在逍遥坊,除了象征性的赌上几把,就是找人闲谈,暗中观察,倒是让她发现些门道。
逍遥坊外坊中主事之人,正是第一日她见到那位文弱书生模样的荷官—方及。
这人虽文文弱弱的,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走,但逍遥坊的人对他都很恭敬,但凡有事,也是他从中调停。这样看要进入内坊,要见皇甫九锡,只能通过他了。
清栩在纸上写下一封信,又在信的封面画上一把弓箭,那弓箭很是别致,弓臂上雕刻着一条小蛇,吐着信子,弓臂下方刻了一个“蔚”字。
清栩的书画皆承启名师,虽是画上去的,但那弓箭却栩栩如生。
清栩找到方及,挑明来意。“方公子,小弟想进内坊。”
方及未答,一双狭长的眼睛,上上下下将清栩打量一番。“这么标致的小娘子,干嘛非要去内坊。若是缺钱花,可以同我说。”
他识破了她女子的身份,清栩并没有多少意外,能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当上主事,定然有他的过人之处。
“烦请公子帮我转交你家主人。”清栩从衣袋拿出那封信,“不论贵主人作何答复,在下都不会多言。”
方及眉目微挑,接过那封信,看到上面画的弓箭,敛起假笑。这把箭他见过,就挂在主人的房中。
“行,你且在此处等着。”
方及进了内坊,一刻钟后就又出来。“主人问,你拿什么做赌注?”
“两根拇指。”清栩淡然。
方及看着清栩,脸上再无放浪形骸,突然正经起来倒让清栩有些不适。
“你随我来吧。”
清栩跟在方及的后面进了内坊,上次同他说话的那位大哥深深疑惑,这小兄弟什么来头,这才几日就有资格进内坊了?
“诸位抱歉了,今日就先到这里。各位可去外坊继续玩,主人说了:诸位今日输的钱都算在逍遥坊账上,赢的皆可带走。”
赌坊的伙计引着那些客人去了外坊,内坊就只剩下清栩同方及二人。
不一会儿,从里间走出几个人,中间位置的,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。身着水墨色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绸带,此外身上再无任何修饰。再看他的相貌,温文尔雅、极尽亲和,没有一点与这逍遥坊相符的气质。
但他一出现,场中便鸦雀无声,仿若被一种无形的威严压制。方及亦是谦卑恭顺,含胸垂首。他制造了一种让人不敢打破的寂静。
“你叫什么?”皇甫九锡温和的声音响起,“清颜还是清婉?”
清栩附身行礼,“我叫清栩。”
“你是……小五?”
“是,我在家中排行第五。”
皇甫九锡笑得温和,“我离开的时候,你还未出生。你的两个姐姐我是抱过的。”
他居然跟清栩闲话家常。
清栩道,“我幼时起,就常听父亲和娘提起您。”
“提起我。”皇甫九锡像是很感兴趣,“他们都说我什么?”
“父亲说您天资聪颖,无论什么,一学就会。他还说您勤奋刻苦、执着坚毅。若我们如您十之一分,定然能让谢家繁盛。”
皇甫九锡笑得意味深长,“谢王爷这般夸我,我居然都不知道。”
“清栩,那你帮我问问他。我既然这般好,他为何要砍断我的手指,将我扫地出门。”
皇甫九锡的目光摄人,明明温和的话语,听着却让人生寒。
那种被他制造出来的寂静达到顶峰,他的那些下属都低下头,仿佛呼吸都被刻意收敛。
清栩从怀中拿出一封信,纸张泛黄,字迹干涸,是许久之前就写下的。
“叔父,这是父亲留下的。他虽赶走您,但内心一直很煎熬。”
皇甫九锡打开那封信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脸色愠怒。“在我面前玩这些,看来你胆子不小。”
他只一个眼色,就有手下将清栩按住,一把刀架在清栩脖子上。
清栩辩白,“叔父,这信虽是我誊写的,但父亲确实写过一模一样的信留给您,叔父不信,可以派人去莫州,找我二哥取。”
“若父亲亲笔与这封信的内容有半点差异,叔父可以立马砍了我,清栩绝无怨言。”
“就算真得又如何?”皇甫九锡不疾不徐,“想要用一封信就求得我的原谅,未免太天真。”
“他要是真的悔过,就亲自跪在我的面前求我,再将自己的两根拇指砍掉,我或许可以考虑原谅他。我差点忘了,没有这样的机会了,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唉……”皇甫摇头,“可惜他被砍掉的不是手指,是脑袋。”
皇甫靠近清栩,“清栩,知道吗?你爹和大哥的头被从脖子上砍断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,身首异处。这就是他做圣人的下场。”
“清栩,你父兄人头落地之时,你还在皇帝的身下承欢吧?”
清栩身子轻颤,他居然什么都知道。
“你爹已经死了,我跟他的恩怨就此作罢。你今日闯我逍遥坊我也不追究,你走吧。”
皇甫九锡叹了口气,转身欲走。
清栩大声质问,“叔父的命都是我父亲救的,也能说作罢就作罢吗?”
在场众人尽皆看向谢清栩,如同看一具尸体。敢同主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话,无异于找死。
皇甫九锡大笑出声,“清栩,他若能将我的手指还给我,我就报答他的救命之恩。”
清栩道,“我是他的女儿,我替他还。”
清栩迎着皇甫逼人的目光,她不会退,也不能退。
两人就那样彼此看着对方,半晌。皇甫道,“好,我答应了。”
清栩从腰间拿出萧绍益送她的那把匕首,没有丝毫犹豫,手起刀落,两根拇指被她截断。
她忍着痛,硬是一声都未发出。断指处鲜血流出,敲打在地面上,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。外坊嘈杂喧闹,内坊静默无声,只有不断流出的鲜血,像是在催促。
皇甫终是开了口。“方及,带她去包扎伤口。”
“叔父?”清栩唤道。
皇甫九锡道,“我既已答应,就绝不会食言。”
清栩展颜,两根手指换来皇甫九锡的帮助,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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