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一章
书名:三十万的夜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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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归来

周建斌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北方呼呼的北风卷着碎雪,砸在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,噼啪作响。他刚送完一趟去火车站的活,收了一百块钱现金。他没把这钱放进兜里,而是顺手塞进了驾驶座门把手的缝隙里——那是他藏私房钱的老地方,儿子想吃的草莓,女儿想买的辅导书,都从这儿出。

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是广东东莞。

他看了一眼,没接。骚扰电话太多。

电话断了,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:“建斌,我在县城老汽车站,你能来接我一下吗?我没钱了。——小娟”

刹车踏板猛地被他跺到底,轮胎在结冰的路面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嘶叫。后面跟着的电动三轮车差点追尾,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,祖宗十八代地骂。

周建斌没下车,也没还嘴。他把手机举到眼前,把那行字看了三遍。

陈小娟。

他老婆。

那个三年前说去城里服装厂打工,结果第一个月就跟他坦白欠了三十万网贷的女人;那个在他逼问下,始终没说清楚钱花在了哪儿,最后干脆连电话都不接,逢年过节也不回的女人;那个把小儿子扔下时,孩子才三岁,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,她硬是一根根掰开孩子手指,头也不回上了大巴车的女人。

她回来了。

周建斌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车子,想掉头往家开。可鬼使神差的,方向盘一转,车身还是朝着老汽车站的方向滑了过去。

车站广场的灯昏黄暗淡,出站口的小卖部门檐下,站着一个裹着灰色羽绒服的女人。她缩着脖子,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编织袋,正跺着脚取暖。

周建斌把车停在路边,没熄火,大灯也没关,两道雪亮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她身上。

女人被光刺得眯起眼,抬手遮挡,看清了车牌号,脸上浮出一个怯生生的、讨好的笑。她拎起编织袋,小跑着过来,拉开副驾驶的门,带进来一股车站特有的、混杂着汽油和泡面的味道。

“建斌……”她坐进来,搓着手,“真冷,今年家里咋这么冷。”

周建斌没吭声,一脚油门,车窜了出去。

车里很安静,只有暖风吹着呼呼的声音。陈小娟讪讪地坐了一会儿,开始东拉西扯:“大妮儿(大女儿)该上高中了吧?小宇呢,上小学没?我给他买了件棉袄,也不知道合不合身……”

周建斌还是不说话,眼睛盯着前面的路。路灯的光影一道一道划过他黝黑、布满皱纹的脸。

陈小娟的笑容僵在脸上,她扭头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,沉默了。

车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。周建斌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含着沙子:“下车。”

陈小娟没动,她攥着编织袋的带子,深吸一口气:“建斌,我知道你恨我。我今天回来,是想……是想跟你说清楚,咱们,把婚离了吧。”

周建斌握着方向盘的手,青筋暴起。

他没回头,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她。三年了,这个女人似乎没怎么变,头发还是那么黑,脸上也没添多少皱纹。不像他,才四十三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

“为啥?”他问。

“咱俩这样耗着也没意思,”陈小娟低着头,“你在家带孩子,我在外面……我也难。你不关心我,三年了,你给我打过几个电话?发过几条微信?我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没有。这日子,过得没滋味了。”

周建斌笑了,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、比哭还难听的笑。

“我不关心你?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陈小娟,你走的时候,小宇抱着你腿哭,你踹开他。那孩子哭了三天,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,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输液,你电话关机。那一年,大妮儿才十二岁,放学回来就得做饭、洗衣服,给弟弟洗澡。她原来成绩全班前五,现在呢?在普通高中混日子,因为她晚上要哄弟弟睡觉,没精力学习!”

“我不关心你?三十万!那是三十万!我开出租,一天刨去份子钱、油钱,能落下一百块都是好的。我他妈的要干十年才能攒下这个数!你告诉我钱花哪儿了?你说了吗?你只说让我别管,说不用我还!那是夫妻共同债务!你以为你跑了,债主就不来找我?去年过年,有人往门上泼油漆,大妮儿吓得直哭,小宇问我是不是坏人来抓爸爸了。你知道吗?你他妈知道吗!”

他越说越激动,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,拳头砸在方向盘上,喇叭发出“滴——”的一声长鸣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陈小娟哭了,肩膀抽动着:“所以我才想离,离了婚,债务我自己背,不连累你和孩子……”

“放屁!”周建斌打断她,“你现在说这个,晚了。离不离婚,那是后话。你先告诉我,那三十万,到底干啥了?”

陈小娟只是哭,不说话。

周建斌心里的火渐渐熄了,只剩下冷。他点点头:“行,你不说,那就别说了。上楼吧,看看你儿子,他都不记得你长啥样了。今晚你睡客厅沙发,明天,咱们去民政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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