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凌晨两点的宵夜

沈清欢推开家门的时候，客厅的挂钟正好指向凌晨两点。

玄关的灯没开，但客厅里灯火通明，麻将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尖笑，隔着走廊都能震得人太阳穴突突跳。

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。

沙发上坐着三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，都是婆婆李淑芬的牌搭子。茶几上堆着瓜子壳、水果皮和空了的外卖盒，地板上扔着几只高跟鞋，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。

“哎呀，清欢回来了啊？”

二姨抬眼瞥了她一下，手里的麻将没停，语气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熟稔，“正好正好，去厨房煮点宵夜，我们都饿了。淑芬姐说你手艺不错，今儿个让我们尝尝。”

沈清欢握着手提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她今天加班到十一点，又赶着去机场送了一份加急的设计稿，来回三个小时，晚饭只吃了一个冷掉的三明治。此刻小腿酸胀得像是灌了铅，脚后跟被高跟鞋磨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。

“妈。”她看向坐在主位的婆婆，声音很轻，“已经很晚了，我明天还要——”

“明天？”李淑芬把手里的麻将往桌上一磕，眼皮都没抬，“明天又不用上班，你一个在家吃闲饭的，有什么可忙的？”

牌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二姨捂着嘴笑，另外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
沈清欢站在原地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
吃闲饭的。

这个词她听了五年。刚结婚的时候是“你们沈家都破产了，要不是陆琛娶你，你算什么东西”；后来是“结婚三年了肚子都没动静，吃闲饭都吃不出价值”；现在是“吃闲饭的，有什么可忙的”。

明明她每天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，明明陆琛的三餐、婆婆的降压药、家里所有的琐事都是她在打理。可在她们眼里，没有工作就等于没有价值，没有生子就等于没有贡献。

“我去煮。”她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，弯腰换鞋，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
厨房里还有中午剩下的米饭，她打了两个鸡蛋，切了点火腿，准备做蛋炒饭。油烟机嗡嗡响着，油锅里的蛋液滋滋炸开，她把火调小了一点，盯着锅里金黄色的米粒出神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擦擦手点开，是合作方发来的邮件：【Hera老师，巴黎展会的邀请函已寄出，期待您的“重生”系列惊艳全场。】

重生。

沈清欢看着这两个字，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。

没人知道那个拿遍国际大奖的珠宝设计师Hera，此刻正系着围裙，在凌晨两点的厨房里给一群刻薄的中年妇女做宵夜。更没人知道，五年前那个破落的沈家，其实早就东山再起了。而她之所以还留在这里——

“陆琛呢？”她端着炒饭出去的时候问了一句。

李淑芬接过碗，神色自然地指挥她去拿醋，随口答道：“接薇薇去了，薇薇今天回国你不知道吗？哎呀，那孩子可真是有出息，在国外读了硕士回来，听说在一家大公司当高管呢。”

沈清欢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林薇薇。

陆琛的白月光。那个五年前出国的女人，那个婆婆嘴里“配得上陆琛”的女人。

“你愣着干嘛？醋呢？”李淑芬不耐烦地催促，转头又跟牌友们炫耀，“薇薇这孩子啊，从小就跟我亲，长得漂亮学历又高，家里条件也好。哪像某些人，除了会做顿饭，什么都不会。”

沈清欢转过身，脚步沉稳地走向厨房。

路过书房的时候，门虚掩着。

她不是故意要听，但陆琛的声音带着从未对她有过的温柔，隔着门缝清晰地传出来——

“薇薇，到了吗？好，明天我去接你，你在机场等我。”

她的脚步顿住。

凌晨两点，他不在家。他去机场，接另一个女人。

沈清欢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，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。五年了，那个人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。他给她的，永远是冷淡、疏离、公事公办的客气。

她忽然想起今天的日期。

五年前的今天，也是凌晨两点，陆琛去机场接了她。那时候沈家刚刚出事，她狼狈得像是丧家之犬，是他站在出口，接过她的行李箱，说“走吧，回家”。

她以为那是开始。

原来那只是错觉。

沈清欢垂下眼，把醋瓶放在茶几上，在牌桌女人们喧闹的笑声里，平静地说：“妈，炒饭在桌上，我先睡了。”

“睡什么睡？把碗洗了再——”

“明天洗。”

李淑芬愣了一下，抬头看过去，只看到沈清欢已经走进卧室的背影，和那扇轻轻关上的门。

“嘿，反了她了！”李淑芬啪地拍下麻将，脸色铁青。

卧室里，沈清欢坐在床边，拿出手机，点开那份离婚协议书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屏幕上，是五天前她匿名发出的邮件。

【沈清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