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医院的消毒水味像一层无形的薄膜，紧紧包裹着每一个进出这里的人。林晚坐在透析室的椅子上，看着鲜红的血液从自己体内流出，经过机器的过滤，再缓缓流回身体。这样的过程，每周三次，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。

针头刺入血管的瞬间，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咬紧嘴唇。不是因为疼痛，而是那种生命被机器维系着的无力感，总在每一次治疗开始时汹涌而来。

旁边的阿姨正在和护士聊天：“我女儿昨天生了个大胖小子，七斤八两呢！”

林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。真好，别人的生活都在向前，只有她的时间仿佛停滞在了确诊的那一天。28岁，慢性肾衰竭，需要终身透析或换肾。

透析机发出规律的运转声，她闭上眼睛，想起昨天陈默说的话。

“晚晚，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，今天可能不能陪你去透析了。”

她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：“没事，我自己可以。”

可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在隐隐作痛。从恋爱到结婚，陈默从来不会错过她的每一次透析。他会带着保温桶，里面装着她最爱喝的山药排骨汤；会准备好毯子，因为透析时总会觉得冷；会坐在旁边，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安慰：“会好起来的，一定会找到合适的肾源。”

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陪她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总是加班，总是应酬，总是有推不掉的工作。

透析进行了两个小时，手机突然震动。是陈默发来的消息：“治疗还顺利吗？晚上想吃什么？我给你带。”

林晚看着屏幕，心里泛起一丝暖意。他终究还是惦记着她的。

“都可以，你定吧。”她回复道。

三个小时后，透析结束。护士轻轻拔掉针头，用棉球按压住伤口。“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

林晚虚弱地点头：“还好。”

她慢慢走出医院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站在路边等车时，她无意间望向对面的商业街。然后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马路对面那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，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。陈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，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。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，正微笑着递给身边的年轻女孩。

女孩约莫二十三四岁，长发披肩，穿着碎花连衣裙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陈默低头对她说了什么，女孩娇嗔地拍了下他的手臂，接过奶茶喝了一口。

林晚清楚地看到，陈默特意指了指奶茶杯，又指了指女孩，做了一个“少糖”的口型。

刹那间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车流声、人群嘈杂声全都消失不见，只剩下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，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。

少糖。健康。

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他记得告诉别人要少糖健康，却忘了她的肾脏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外卖食品。他记得陪别人买奶茶，却忘了今天是她透析的日子。

林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，躲到了公交站牌的后面。她看着陈默细心地为女孩拉开奶茶的吸管包装，看着女孩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，看着两人相视而笑，然后并肩走向不远处的写字楼。

她的手在发抖，不得不扶住站牌的栏杆才勉强站稳。透析后的虚弱感此刻被一种更尖锐的疼痛取代，那疼痛从心脏开始蔓延，迅速席卷了全身。

手机突然响起，屏幕上闪烁着“老公”两个字。林晚盯着那个称呼，突然觉得无比讽刺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接通电话。

“晚晚，透析结束了吗？我现在过去接你？”陈默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，背景音很安静，显然是在办公室里。

林晚的目光还锁定在马路对面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上。“不用了，我已经打到车了。”

“那你晚上想吃什么？我订了那家你最喜欢的粥店的包间，他们的药膳粥很适合你。”

多么体贴啊。林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“突然没什么胃口，我想直接回家休息。”

陈默的语气立刻变得担忧：“是不是今天透析不舒服？我马上回去陪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她快速打断，“你忙你的工作吧，我就是有点累，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挂断电话，林晚终于支撑不住，蹲下身来将脸埋进膝盖。眼泪无声地滑落，滴在柏油路面上，迅速蒸发不见。

她想起三个月前，陈默开始频繁加班的那段时间。总是深夜才回家，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。他说是女客户身上的，她信了。

她想起一个月前，他在浴室偷偷打电话，声音压低：“乖，再等一段时间...”她敲门时，他匆忙挂断，解释说是在和客户沟通方案。

她想起上周，她在他西装口袋里发现一张电影票根，日期是他声称在公司加班的那天。他说是同事忘在他口袋里的，她信了。

所有的蛛丝马迹此刻串联起来，组成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真相。

林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，拦了辆出租车。车上，她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，突然对司机说：“师傅，麻烦掉头，去中山路。”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