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1章
书名:山城夏夜长
A+ A-

2005年的夏天,我拖着半旧的行李箱站在重庆大学门口时,嘉陵江的风正裹着湿热的水汽扑在脸上。

作为北方某高校派来的交换生,我对这座被称为“火炉”的城市充满了陌生的敬畏——这里的楼是长在山上的,路是拧着麻花的,连空气里都飘着挥之不去的火锅底料香。

我学的是中文,被分到了古典文学系。系里三十多个学生,只有我一个北方人。

第一次在阶梯教室听见老师用川普讲《楚辞》,“纫秋兰以为佩”被念成“认秋兰以为佩”,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悄悄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个问号。

1.

学校分给我的宿舍在老校区,七拐八绕的坡坎尽头,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。

六楼,没有电梯,每天爬上爬下时,膝盖都会发出细碎的抗议。

同屋的室友是本地人,叫林小满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总爱分我她妈妈做的泡椒凤爪。

“苏哲,你听嘛,楼下那家小面摊凌晨三点都有人排队。”

小满一边往我碗里夹海带丝一边说,“重庆的夜生活才刚开始哦。”

我确实见识了这座城市的昼夜颠倒。

晚上十点,宿舍楼下的烧烤摊正烟雾缭绕;

午夜十二点,解放碑的霓虹依旧晃眼;

凌晨两点,路边摊的老板还在吆喝着“凉糕冰粉”。

对习惯了北方七点后街道空空荡荡的我来说,这样的热闹既新鲜又让人不安。

为了节省开支,我很少在食堂吃饭。

每天上完晚自习,会沿着蜿蜒的坡路走到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罗森便利店,买一份便当和一瓶冰镇唯怡豆奶。

便利店门口有两张塑料桌椅,我总坐在靠路灯的那张,就着昏黄的光线慢慢吃。

二手市场淘来的MP3里,永远循环着许巍的歌。

那时我还分不清张靓颖和李宇春,对重庆本土歌手的印象,仅限于春晚舞台上唱《常回家看看》的陈红。

林小满曾塞给我一张磁器口买的盗版CD,封面是个穿白衬衫的男生,她说这是重庆最火的歌手,叫陈奕迅。

我放进CD机听过一次,《十年》的前奏刚响起,就被楼下突然炸响的摩托车引擎声盖了过去。

那些开着改装摩托的年轻男孩总爱在深夜呼啸而过,排气管的轰鸣声在山谷间撞出回音。

他们穿着花衬衫,后座载着穿短裙的女孩,笑声像撒在热油里的花椒,又麻又烈。

他们是这座城市鲜活的注脚,张扬、炽热,带着我永远学不会的松弛。

很近,又很远,很滚烫,又很疏离。

九月的一个周五,我在图书馆查资料到闭馆,走到便利店时,货架上的便当只剩下最后一份回锅肉饭。

塑料盒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我捏着它走到路灯下,发现平常坐的位置已经有人了。

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背对着我,斜靠在椅背上,腿伸得很长。

他脚边卧着一只黄白相间的流浪狗,正懒洋洋地摇着尾巴。

男生低头不知道在跟狗说什么,语调慢悠悠的,带着重庆话特有的抑扬顿挫,像含着颗糖在舌尖打转。

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,直到他似乎察觉到什么,转过头来。

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鼻梁很高,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。

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,慌忙转身想走,却听见他开口:“同学,坐嘛,还有位置。”

他的普通话带着轻微的川音,尾音微微上扬。

我迟疑着走过去,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,打开便当盒的瞬间,回锅肉的油香混着花椒的麻味飘了出来。

男生脚边的狗突然坐起身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
“它饿了。”男生笑起来,眼角有浅浅的纹路,“你不介意分点给它吧?”

我把便当盒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垫在地上,夹了两块瘦一点的肉片放上去。

小狗立刻凑过来狼吞虎咽,尾巴几乎要摇成螺旋桨。

男生看着它吃饭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,节奏轻快得像在打拍子。

“我叫陆沉舟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苏哲。”我赶紧回答。

“北方来的?”

“嗯,山东。”

他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
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坐着,偶尔有晚归的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,摩托车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消失。

风里飘来火锅店的香气,混着便利店空调外机的嗡鸣,构成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打破了平静。

<

  1. 第1章
  2. 章节目录
  3. 第1章

章节 X