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五年的秋,凉意比往年都来得更早、更透骨。天边刚泛出蟹壳青,杜明浩便醒了。土炕上,妻子柳映雪蜷在他怀里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他知道她也没睡着。屋子里还沉在黎明前的浓黑里,只有破窗纸透进一丝稀薄的冷光,勾勒出她单薄肩头的轮廓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土坯和干草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她的、熟悉的皂角气息。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,把脸埋进她后颈微凉的碎发里。
“该走了。” 她的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,听不真切。
杜明浩没应声,只是更用力地箍紧了她,像是要把这具温热柔软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头里。这间低矮昏暗的泥坯房,这张吱呀作响的土炕,这薄得遮不住寒气的破被……他闭着眼,近乎贪婪地呼吸着这贫穷生活中唯一滚烫的气息。屋角的破陶罐,窗台上的半截蜡烛头,门后挂着的磨得发亮的锄头……每一样东西都像生了根,死死拽着他,不肯放他走。
可同村张大哥的话,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:“城里,钱!弯腰就能捡!明浩,守着这几亩薄田啃泥巴,你甘心让映雪跟你啃一辈子?” 不甘心!这三个字在他胸腔里撞得生疼。他猛地睁开眼,在昏暗中摸索着抚上妻子冰凉的脸颊,触手一片湿滑。他喉咙堵得厉害,想说什么,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等我…回来…让你…过好日子。”
柳映雪没说话,只是转过身,死死抱住他,指甲几乎掐进他背上的肉里。黑暗中,两人无声地纠缠,仿佛要把未来所有离别的苦,都在这最后的时辰里榨干、饮尽。
***
天光大亮时,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,柳映雪裹着那件洗得发白、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,成了唯一送行的人影。风卷着尘土和枯叶,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,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胡乱飞舞。她看着杜明浩一步三回头的身影,跟着张大哥,一点点变小,最终融进远处土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尘埃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下来,砸在脚下的黄土地上,洇开几团深色的圆点。
日子像被推上了磨盘,沉重而缓慢地碾着。起初,杜明浩的信来得勤快,几乎是一个星期一封。薄薄的信纸,字迹歪歪扭扭,却塞满了滚烫的思念和对“外面世界”的惊叹:“映雪,城里真亮啊,晚上也像白天!”“厂里管饭,大白馒头管够!真想给你捎一个回来!”每一封信,柳映雪都要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反反复复读上许多遍,指尖抚过那些笨拙的字迹,仿佛能触到他写信时手上的温度。
后来,信渐渐稀了。从一个月一封,到两三个月才有一张薄纸飘回来。字也越来越少,越来越潦草,最后总是千篇一律的那句:“忙,安好,勿念。钱已寄,照顾好爹娘和自己。”
柳映雪把那些越来越轻、越来越短的信,连同最初厚厚的几封,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仔细包好,藏在自己陪嫁来的、掉了漆的小木箱最底层。每次拆信、藏信,她都要背过身去,用力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酸涩。
就在杜明浩离开后的第二个月,柳映雪开始整日整日地恶心、晕眩。她扶着冰冷的土灶台,吐得昏天黑地,胃里空得只剩下酸水。她心里清楚,是那晚缠绵的种子发了芽。一种隐秘的、巨大的欢喜瞬间淹没了她,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攥紧。他刚走,家里本就揭不开锅,公婆身体又不好,这凭空多出的两张嘴……
她咬着牙,咽下所有翻江倒海的难受。夜里,她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,对着黑漆漆的房梁,一遍遍低语:“不怕,娘一个人也能行。等你爹回来,给他个天大的欢喜!”
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像揣了个不断膨胀的秘密。她依旧天不亮就下地,锄头挥得比男人还狠。沉重的麦捆压在她肩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她咬着牙,汗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,咸得发苦。为了多换几斤粗粮,她把自己的口粮一省再省,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。实在饿得心慌,就猛灌几口凉水。她拆了自己唯一一件压箱底的、没舍得穿过几次的红嫁衣,把里面还算结实的棉絮扯出来,一点一点攒着。
那年的冬天,冷得邪乎。破窗户纸被寒风撕扯得哗哗作响,灶膛里的柴火总也烧不旺。腊月里的一个深夜,羊水破了。剧痛像无数把生锈的钝刀,在她身体里来回切割。她死死咬着破布巾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惊动隔壁的公婆。豆大的汗珠和着泪水滚进鬓角。油灯昏黄的光在土墙上跳动,映出她扭曲、惨白的脸。时间仿佛凝固了,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。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冰冷孤寂的黑暗里时,一声微弱却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死寂。
是儿子。她连扯断脐带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可就在她几乎虚脱的瞬间,另一阵更猛烈的剧痛再次袭来!她惊恐地睁大眼睛,身体里竟然还有另一个生命在奋力挣扎!当第二个孩子带着一身血污降临在她怀里,发出小猫似的嘤咛时,柳映雪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醒来时,天已蒙蒙亮。婆婆端着半碗冒着热气的稀粥坐在炕沿,眼睛红肿。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并排躺在她身边,裹着那件她拆了又补、针脚歪歪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