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，上巳节，朱雀大街的空气稠得能拧出桃花汁子来。人潮的喧嚷混着脂粉香气，一股脑儿往我雕龙刻凤的马车里钻。安宁郡主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，金镶玉的护甲兴奋地敲着窗框，叮当作响。

“昭阳！快瞧！全京城的小娘子都挤破头等着抢流觞呢！谁像你，二十三岁的大好年华，日日闷在公主府跟那些要命的奏折较劲！”她声音脆亮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

狼毫笔尖稳稳落下最后一笔朱砂，在弹劾国舅贪墨的折子上批下一个凌厉的“准”字。我慢条斯理地将笔搁回白玉山子笔架，眼皮都没抬：“本宫摄政七年，没那份闲情逸致陪小丫头们玩过家家。”

话音未落，车帘猛地被一阵裹挟着胡饼焦香和浓郁脂粉气的风掀开一角，呛得我眉心微蹙。

“由不得你！”安宁一声娇叱，带着狡黠的笑意，猝不及防地攥住我的手腕，一股蛮力就将我往车窗外拖拽，“快看！南风馆新晋的头牌游街！错过后悔一辈子！”

几乎同时，车外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，声浪几乎要把车顶掀翻。我顺着安宁的力道向外望去。

八名精壮力夫抬着一架极尽奢华的鎏金步辇，正缓缓行来。步辇之上，斜倚着一个身着雪青广袖长衫的男子。他面上覆着半张精巧的银丝莲花面具，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面容，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双正就着白玉杯、慢饮桃花酿的薄唇。颈间挂着一串深褐色的伽楠香珠，珠子沉甸甸地垂落，滑进微微敞开的领口深处，随着他慵懒的呼吸，在衣料的阴影里若隐若现。

“谢清晏——！”有狂热的女子嘶声力竭地尖叫着，奋力掷出一支开得正艳的并蒂海棠。

步辇上的男子闻声，手腕极其随意地一翻，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泥金芍药团扇的扇柄精准地迎上飞来的花枝。令人意想不到的是，那支海棠被扇柄轻轻一拨，竟打着旋儿，不偏不倚地穿过我半开的车窗，带着一股甜腻的花香，“啪嗒”一声，正正砸落在那本朱批未干、墨迹淋漓的奏章上。

殷红的花汁瞬间在“斩立决”三个刺目的朱砂字上泅染开来，像极了新鲜的血痕。

更巧的是，步辇恰恰在此刻停驻。那名叫谢清晏的男子扶着侍从的手，姿态优雅地下了步辇。雪青色的广袖如流水般拂过地上散落的残花。就在他抬步欲行时，汹涌的人潮猛地一阵剧烈推搡，他身形微晃，竟似站立不稳，直直朝着我敞开的车窗方向倒了过来！

“放肆！”车旁侍卫的厉喝与刀锋出鞘半寸的寒光同时迸现。

电光火石间，只见谢清晏手腕一抖，方才那柄拨开花枝的泥金芍药团扇“唰”地一声再次展开！

扇面带着细微的风声，几乎是贴着我的鼻尖险险掠过。他倾身的角度刁钻到了极致，身体前倾，宽大的雪青衣袖垂落下来，恰如两片合拢的合欢花苞，将我们靠近的上半身虚虚笼住。而那柄展开的团扇，则巧妙地从侧面遮挡了大部分外界的视线。从街面仰视的角度看去，他俯身的姿态，那微微低下的头，被扇面半遮半掩，唇瓣的位置，恰恰正对着我的鬓角，无限贴近，营造出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、几乎要吻上的错觉。

一股温热的气息，带着淡淡的伽楠木香和桃花酿的清甜，羽毛般拂过我敏感的耳垂。

“殿下恕罪。”三个字，低低地钻进耳蜗，声音浸了蜜似的温软甜腻。然而，就在这惑人的声线里，他垂在身侧的冰凉指尖，却极其迅疾而隐蔽地划过我因惊怒而攥紧的拳头。

指尖的凉意与他话语的暖形成诡异的反差。

“草民卖艺不卖身…”他低语着，尾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钩子。话音未落，那遮挡视线的扇骨忽地巧妙一收，露出他未被面具覆盖的半张脸，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、含着一抹挑衅笑意的眼尾，“不过…”他刻意顿了顿，目光如有实质地扫过我的脸，“若殿下想买，黄金万两，即可。”

“哐当！”

侍卫的刀鞘因震惊和愤怒重重撞在车壁上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而那一袭雪青色的身影，早已如游鱼般滑入鼎沸的人潮，转瞬消失不见，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伽楠余香。

唯有我的掌心，不知何时被塞入了一颗硬物。我摊开手，一枚深褐色的伽楠香珠静静躺着，触手温润，已被我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烫。珠子上，清晰地刻着一个细小的“晏”字，边缘还带着一道深刻的刀痕印记，像是某种烙印。

安宁郡主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，此刻猛地缩回脑袋，倒抽一口凉气，指着我的脸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他…他亲你了？！”

我用力碾着掌心那颗带着刀痕的香珠，指尖感受着那深刻的凹槽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扇子挡着，没碰到。”

“可人人都以为他亲到了！”安宁先是一愣，随即猛地拍了下案几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，“哈哈哈！好个谢清晏！胆大包天！这出‘折扇戏凤’，明日必定传遍整个京城！精彩！太精彩了！”

马车辘辘驶离喧嚣的长街，车窗外零碎的议论声还是随着风断断续续飘了进来。

“天爷！长公主竟当街狎妓……”